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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三, 30 五 2018 14:27

《江城子》與蘇東坡

蘇東坡有傳頌千古之悼亡詞《江城子》,其夢會亡妻之詞意,亦被譜入粵曲《江城子》(羅文撰曲,何華棧、黃綺馨原唱)。
 《江城子》是詞牌名稱,此詞牌原出於唐詞曲調,在韋莊的《花間集》中為單調35字,據說是因五代歐陽炯的「如西子鏡,照江城」句而詞名更盛。《江城子》亦名《江神子》,至宋才加長改為雙調宋詞。

填這詞牌的宋詞中,唐宋古文八大家之一的蘇軾(字子瞻,號東坡居士,1037-1101)在宋神宗熙寧八年(1075年)任密州知州時忽然夢見去世十年的妻子,醒來悲痛寫下被認為「真情鬱勃,句句沉痛,音響凄厲」(唐圭璋《唐宋詞簡釋》句)傳頌千古的悼亡詞《江城子》「乙卯正月二十日記夢篇」,這詞文是:

十年生死兩茫茫,不思量,自難忘。千里孤墳,無處話凄涼。縱使相逢應不識,塵滿面,鬢如霜。

夜來幽夢忽還鄉,小軒窗,正梳妝。相顧無言,惟有淚千行。料得年年斷腸處,明月夜,短松岡。(附圖 

詞中蘇軾的妻子王弗,是他一生三個伴侶中的原配,結婚時蘇軾十九歲而王弗才十六歲,而王弗不幸在二十七歲時去世,葬於四川眉州蘇軾父母墓地不遠處,蘇軾作墓誌銘嘆說:「君與軾琴瑟相和僅十年有一」,銘中還記下蘇軾父親蘇洵訓語「婦從汝於艱難,不可忘也」,可見她在蘇氏家人心中的地位。粵曲《江城子》便是寫唱蘇軾對她的懷念。

根據有關資料,蘇軾與王弗這段緣份,有以下的記載:(一)除了王弗嫁入蘇家「小軒窗,正梳妝」的回憶外,還有一個解讀是蘇軾婚前,赴老師王方家壽宴醉酒,酒醒後在老師家後園,窗外得睹美人,老師千金王弗,所以有上面《江城子》詞中的「小軒窗,正梳妝」重現夢中之詠。(二)當時中岩寺岷江池內,魚群隱身在綠波中的岩石下,每當有人在岸邊擊掌,魚兒便應聲而出。中岩書院院長王方(王弗父親)邀來一些文人雅士為池命名,以蘇軾的「喚魚池」公認為最佳。無獨有偶,王弗亦叫丫鬟送上相同的題名,後來成為夫妻,所以有「喚魚姻緣」之稱。 

蘇軾原配王弗死後,續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閏之及妾王朝雲。王朝雲本是西湖歌伎,氣質清雅,被蘇軾收為侍女,蘇軾政途洶湧,與王安石變法一派不和,難有立足之地,調貶頻頻,「烏台詩案」記下了文字冤獄。繼室早逝,只有朝雲陪伴蘇軾二十三年,病逝惠州,蘇軾寫下了《西江月梅花》、《雨中花慢》和《悼朝雲》等詞悼念她。粵曲對朝雲「情有獨鍾」,例如「蘇東坡夢會朝雲」、「蘇東坡痛喪朝雲」、「西豐湖畔悼朝雲」和「朝雲夢斷」等。 

話說回來,上述《江城子》詞中,寫出了蘇軾遠在山東,遠離其妻王弗所葬之地四川眉州,那夢中「千里孤墳,無處話凄涼」的悲哀。而詞中的「料得年年斷腸處,明月夜」,卻有一段典故,話說唐開元時,幽州牙將張某之妻孔氏去世,遺下五子受後母虐待,孔氏忽從墳中飄出,題詩贈夫,其中有「欲知斷腸處,明月照孤墳」句。蘇軾在他的詞末,借句意向明月訴說他放不下那短小松樹山岡上斷腸墳地的悲痛心情。

從文字上可以看到王弗是一個正氣相夫之人,在蘇軾的《亡妻王氏墓誌銘》中說蘇軾讀書時她終日不去,蘇每有所忘,問她即答,說她敏而靜。根據《蘇軾文集》卷七十三《先夫人不發宿藏》記載大雪後有地墳突起數寸,軾疑是古人藏丹藥處,正想掘取,其妻說:「使吾先姑在,必不發也」,軾愧而止。伴讀之外,正義勸夫,德行可嘉。

蘇軾對《江城子》這詞牌情有獨鍾,除了《記夢篇》外,還有《孤山竹閣送述古》、《別徐州》、《密州出獵》、《湖上與張先同賦》和《前瞻馬耳九仙山》等,由於他的人生際遇,詞句每多傷感,例如《孤山竹閣送述古》中句「且盡一樽,收淚聽陽關。漫道帝城天樣遠,天易見,見君難」似是言外有意。《別徐州》中句「天涯流落思無窮」、「春縱在,與誰同。」《湖上與張先同賦》中句「忽聞江上弄哀箏,苦含情,遣誰聽?」和《前瞻馬耳九仙山》的「人事淒涼,回首便他年。」語語斷腸! 

蘇軾的另一名字「東坡」的由來,除了因他自小喜愛唐代詩人白居易詩,白樂天的詩句「東坡向春暮,樹木今如何?」「朝上東坡走,夕上東坡步,東坡何所愛,愛此新生樹。」可能是他因此而對「東坡」早有好感外,主要是蘇軾謫居湖北黃州(今湖北黃岡)時,城門外有山坡,名叫「東坡」,蘇軾「夜飲東坡醒復醉」,重燃了「東坡」詩意,更重要的是與王弗有關,他被貶黃州,與妻王弗同度艱苦,得友人幫助,夫婦及家人同耕於這久荒「春來凍地裂」(蘇軾《問大冶長者乞桃花茶栽東坡》詩句)的東坡上,自言「墾闢之勞,筋力殆盡」(《東坡八首》詩序),並在大雪中築一書齋,取名「東坡雪堂」,自此自名「東坡居士」。他在「黃州寒食帖」(被譽為繼王羲之《蘭亭序》、顏真卿《祭侄文稿》後的「天下第三行書」,現藏台北國立故宮博物院。見附圖)中有詩句「小屋如漁舟,濛濛水雲裡」來形容這「東坡雪堂」。黃州,帶給東坡的是難忘的愛情和傳世的文藝! 

東坡居士自嘆「我被聰明誤一生」,既「富貴非吾願,帝鄉不可期」,故好「臨清流而賦詩」,舞文弄墨,詩詞訴情外,在他「飛鴻踏雪泥」的飄泊人生中,亦應是音樂高手,因為宋詞每配以樂,相信他的《江城子》一定少不了「東坡居士琴」上之音。此琴是蘇軾被貶時所製,琴的底板刻上「紹聖二年東坡居士」,並刻有唐寅、沈周、文徵明、祝允明、文彭、王寵等人的銘款(存重慶三峽博物館,附圖)。 

蘇軾以東坡為名,書齋如是,琴也一樣。他筆下的《江城子》記夢篇,表達了東坡對在「東坡雪堂」共渡艱苦的亡妻王弗的真摯和思念,詞在密州,意送眉州,傳誦世代,入樂回響。

附記: 

(甲)蘇軾外調及被貶之地: 

(一)外調:

  1. 杭州、密州(山東)、徐州(江蘇)、湖州(浙江)、知州、穎州(江蘇)、揚州(江蘇)、8.定州(河北)。 

(二)被貶:

  1. 黃州(湖北黃岡)、登州(東蓬萊)、惠州(廣東惠陽。據台山地方記載他曾經新寧遇劉三姐,故有曾是「新寧八景」之一的「蘇渡亭」)、儋州(海南島)。

(乙)烏台詩案:蘇軾被朝廷新黨迫害,將其詩句斷章取義,給他扣上「玩弄朝廷,譏嘲國家大事」的罪狀,其中的「根到九泉無曲處,世間惟有蜇龍知」詩句喻隱匿的志士卻被指為暗地裡攻擊宋神宗,因為皇帝是真龍天子,理應飛在天上,蘇軾卻說龍在九泉之下,大逆不道,不久被捕入御史台獄,後神宗免他死刑,流放黃州。由於這文字獄是由御史台亦稱烏台的言官發起,故稱「烏台詩案。」

撰文:黃紹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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