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週五, 03 四月 2026 22:03

吳仟峰:粵劇陪伴六十年不曾言休

仔哥吳仟峰素以薛腔知名,到了今天,他的唱腔除了薛覺先,還包含新馬仔,何非凡;薛腔的清亮、凡腔的跳擸、新馬的挺拔,三者特色兼而有之,他唱的是自己的風格,可稱為「仔腔」。

生於富裕之家的書院仔,沒有繼承家業,卻鍾情粵劇投身演藝,仔哥感恩於父親當年的溺愛和寬容。父親性好音樂,有一班喜歡玩樂器夾曲的朋友,五十年代沒有音樂社唱局,父親每隔三幾天就邀請朋友來,吃過晚飯隨即開局,家中備有二胡、椰胡、秦琴、洞簫、鑼鈸等樂器,湊足五、六個人,有一個掌板便可開局。父親愛唱薛腔, 高質量的78轉薛覺先唱片,幾乎全部被羅致在家裡,仔哥天天聽唱片聽得滾瓜爛熟,九歲十歲便跟父親唱薛覺先名曲,他的薛腔是由父親啟蒙,從小浸出來的。

唱了這些年,仔哥對薛腔的體會精心獨到,薛腔音色清亮,腔口乾淨,梆黃堪稱一絕,無論中板、慢板、二王、二流,尤其反線中板和長句滾花,韻味無窮。但他發覺其中有不足,特別是南音和乙反較弱,薛曲中這兩種調式甚少,於是開始研究新馬腔,祥哥擅長的南音和乙反正好彌補五哥的不足;而凡腔最靚亦是乙反,尤其他的「跳擸」很有特色,如《情僧》一段「打掃街」,清晰展現吐字的輕重強弱和節奏感。仔哥將三人的優點融合,演變為自己的唱法,不單唱曲,演戲亦如是。

說到新馬,仔哥跟他有三年時間經常聚在一起,那時祥哥是八和主席,仔哥任副主席,祥嫂常邀莎莉(仔哥太太)到家裡打麻將,仔哥有空必陪同,夫人坐麻雀枱打牌,祥哥和仔哥就坐沙發講戲經。他回憶那些日子,跟祥哥學了很多。

「祥哥好健談,不吝惜教人,不單止話你知,講到興之所至,會做埋畀你睇。」又告訴仔哥,他的《借東風》」是學馬連良的,學馬派的行腔瀟灑緩急有致;他的《宋江殺惜》是學麒麟童的,動作之細膩,連膊頭、背脊都會做戲;做關戲,紥馬自成一格,是另外一種功架,都是從上海學來的。

說起祥哥在上海的故事,饒有趣味,在此略述:新馬仔是薛覺先最看重的徒弟,有一回接了上海的戲,他和上海妹在廣州不能分身,便派新馬仔和師母唐雪卿去上海演出,這原是個難得的機會。可是,少年好玩的新馬仔,某日開鑼偏遲到,師母當場面斥,徒弟竟然駁嘴,師母盛怒下一個巴掌打過去,他轉身便走人。意氣鬧出「花門」,事後班主扣押了他的衣箱,要薛五哥寄錢去贖回。他不敢返廣州見師傅,在上海流連了一年多,待師傅消了氣才敢回去。

在這期間,祥哥沒有遊手好閒,他不時往上海京劇院走動,跟馬連良學了不少新本領,同時看了很多麒麟童的戲,他把京劇和粵劇的優點融會貫通,給自己打下更深的根基;從上海回來,他的表演技法提昇了許多,所以新馬的演和唱,都是別樹一幟的。說起來,廣州的粵劇受上海影響很大,崇拜梅蘭芳的薛覺先,從上海回來開始講究演出的戲服和穿戴,行內才有「寧穿破不穿錯」的講法。

仔哥熟練薛腔,又得新馬言傳身教,對演戲深有體會,例如《胡不歸》,他指出幾場經典戲〈慰妻〉、〈別母〉、〈別妻〉、〈哭墳〉,其中〈慰妻〉和〈哭墳〉只管唱得好,容易做;〈別母〉和〈別妻〉至難做,他說「劇本不會教人做戲」,戲要演員自己做的,〈別妻〉的曲本,有好幾個「夫呀……」、「妻呀……」,每喊一個「夫」字、「妻」字,都有不同的心境,不同的情緒,怎樣唱才唱出感情、唱出層次?這才考功夫。

他和祥哥很投緣,兩人沒有忌諱,無所不談,很多人都批評新馬腔的「孭仔字」,有次問及此,祥哥說:「我這樣唱,是為了就我的唱腥。」仔哥回心細想,新馬腔的特色唱法是:停頓、再起……停頓、再起,在停和起之間的空白位,多加幾個裝飾字,的確加強了緩急輕重的節奏,使拉腔更為高妙。他又向新馬提意見,前人唱曲有時愛扭歪某些字音,新馬的《啼笑因緣》,照樣唱成「寒鴉糾(叫)」、「觸景壞(懷)人」、「淚灑似誑(狂)潮」,他對祥哥說,其實可以唱正音,一樣好聽。後來祥哥真的改了這些發音,唱回正音字。

仔哥回顧自己從藝以來,累積太多傳統好東西,特別是他二十歲出道便擔正印,旱年大量主演神功戲,他表示,戲棚是他學藝和成長的基地,他說:「神功戲有別於劇團,任何老倌戲都可以做,麥炳榮、陳錦棠、林家聲、何非凡、任劍輝戲統統做過。每位大老倌演自己的戲都經過千錘百鍊,前輩鋪平條路,無沙無石畀人跟住行,我真是受惠不淺。」又說:「每台神功戲的演員、音樂、武師組合不同,無所謂夾檔,花旦、小生、樂師都是台上見,沒有排戲,默契何來?靠影頭。出台前只要講聲,那裡『過』那『起』,大家就知道怎樣做了。」有人說他是少李寺打出來的,他承認。

經歷多,積累厚,自然有所創作,仔哥歷年寫的新戲數不清,開山的如《醉打金枝》、《樊梨花》、《花木蘭》、《狸貓換太子》,《光緒夜祭珍妃》,《戰國春秋之燕荊傳》等等,重編的《梁天來告御狀》、《沙三少與銀姐》《陳世美與秦香蓮》、《唐明皇與楊貴妃》……以至李居明的《大紅袍-海瑞鬥嚴嵩》、《金玉觀世音》、《潘金蓮新傳》、《大赤壁賦》,皆有仔哥助力而成。老倌寫戲都能做能唱,外行寫粵劇就不是那回事了,他感嘆現代舞台上,粵劇色彩愈來愈淡,好戲愈演愈少,政府以大量資源支持粵劇發展,反而害了粵劇

從藝六十年演唱會,反映觀眾對仔哥的擁護支持,他說,下一個十年恐怕沒有精力再開個唱了,這次可能是最後一場。但是,他堅定地說:「粵劇陪伴我一生,有生之年不會退場,只不過精神體力有限,選擇性演出,挑有質素的,自己喜歡的才做。」

此外,他可以繼續寫新戲,演自己的角色,樹立個人的風格;還有,可以收徒授藝,親自作示範演出,並且要指導後輩正確的創作路向。讓吳仟峰一生心得精湛唱腔,得以成家成派,為後人追隨學習,這都是業界和戲迷殷切期待的。

 撰文:廖妙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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