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嘉明在傳統崑曲的內涵中,發掘它當代前衛的地方,他利用戲曲的舞台特質,藉演員的走位更換劇情的時空與地點,創造一種流動的時空想像空間,以現代劇場手法詮釋崑曲的寫意和韻致。豐富了舞台的內涵,也加強了戲曲表演的層次感。
現代崑曲舞台隹作
導演著力較深之處,是利用數十根木樁作為場景裝置,木樁隨場景流動排列,轉換疏密高低位置,配合或明或暗的柔和光影,呈現如幻似真的戲劇氛圍。台口擺設依傳統的一桌兩椅,而桌椅以至儀仗道具都是枯枝蓑草造型,揭示樹木與蟻子的意識牽連。劇場舞美設計的脗合,演員像處身自然環境中盡情發揮角色,這創新之作,堪稱為現代崑曲舞台佳作。
施夏明演淳于棼,人物琢磨歷十年有餘,演出了個性;崑五代青年演員賀欣悅,演來流暢自如,師生同台默契,唱段優美動聽,感人至深。主題音樂恰如其份地襯托崑曲的旖旎委婉,保留傳統曲牌絲毫無損,是成功的音樂創作。
生旦契合文武兼擅
《南柯故事主角淳于棼是個丟官的武將,官場失意的平凡人,戲裡配角眾多,淳于棼連貫出現在每個場景中,把身邊的生、旦、淨、末、丑全部串在一起,用這些人物來烘托他在整個夢境中的特質,淳于棼的平凡即是眾生的平凡,這是角色安排的巧妙之處。
崑曲較少文武兼場的戲文,《南柯夢》有文戲和武場的精彩表演。上本演至尾場〈瑤台〉一折,風雲驟變,戰鼓雷鳴,淳于棼紮靠開打,槍法利落;公主披靠上陣,戎裝舞劍,上本以一段酣暢淋漓的武戲高潮結束。下本聚焦人物內心刻劃,瑤芳公主知時日無多,一曲《集賢賓》唱出對夫君與家國的不捨情懷,聲腔淒婉感人;而淳于棼沉迷於功名和情慾,富貴榮華倏然毀於一旦,感情從高處墮崖而下,推向全劇高點。
一場自我覺醒的修行
及至淳于棼重返人間,一夢醒來,驚覺夢裡皆空。家僮來報,夢中與他並肩作戰的摯友已然猝死,更知曉南柯浮沉二十年並非人間事,但仍放不下心中一點情。終場〈情盡〉一折趣味高而寓意深。
暴雨傾覆蟻巢,淳于棼念蟻國之情,請契玄禪師為蟻族超生,發心燃指為香,結果超生的竟是蟻國的仇敵一族,他心中大大不忿,禪師說那是一族的業報,一語道破世人的偏執。思念槐安亡妻,再次忍痛燃指拜叩,至天門大開,喜見全族升天,夢中國君主母、將相貴人、臣民婢僕皆來道別,而瑤芳公主已成仙子,他苦纏不去,執意應許再會有期。
契玄禪師見他執迷未醒,乃向他點化,交還公主信物,那是他當日親睹公主遣人送上、放在觀音大士蓮花座下供奉的金釵寶匣。接過金釵寶匣放入懷裡,他心內好像踏實了,禪師叫他取信物出來一看,一看之下,金釵是槐枝,寶匣是葉筴,不過是螻蟻攀附之物,當下恍然大悟,廿載浮沉一夢中,一夢千迴,終於開悟了,淳于棼在悟境中立地成佛。
全劇內容概括湯顯祖原著的全部,以趣味故事道破世人的執迷和頓悟,是一場關於愛情、功名與自我覺醒的心靈修行。
披一身風景上場
此劇還有一個重要特色,就是重新設計全套戲服,花式新穎,精工剌繡,除了郡主和夫人鏤金鑄銀的豪華高貴服飾,更特出的是王侯將相身上披著的山川樓台。淳于棼的摺子,描的是槐枝和花葉,他的靠袍畫的是疊石層雲,瑤芳公主的戰衣也是一幅山水畫;皇袍、朝服都成了一軸山川河嶽,連傳令官的令旗都改作花卉刺繡。這種脫離傳統的創新設計,是否得到觀眾認同,則是備受質疑。
戲服上的牡丹綠葉、山水雲霞都有它的表述功能。歷代戲曲服飾,源自當代各社會階層的穿著樣式,明中葉雅部崑腔興起,注入士大夫的美學品味,戲服便逐漸走向規範嚴謹而完整定型,不同服飾展示不同人物的身份地位,每一款式樣、色彩、紋飾、圖騰,都有約定俗成的象徵意義,重新探索服飾格調與剌繡技法的創作思維,不是一齣戲可以成就的,況且並無實在需要。
演員在台上做的是唱做念表,沒有帶景上場的任務,若披著一身風景,人物淪為場景的一部份,便成為此劇十清一濁的敗筆。
撰文:廖妙薇
《南柯夢》服飾展演